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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区分侠士与黑社会?

天下无自甘为黑社会者,人人更愿以侠自居。时下名人昆山龙哥,生前想必也诩作大侠,案发后世人却多目之为黑社会,可悲可叹。那么,何为侠?何为黑社会?
 
侠士与黑社会,在常人眼中拥有诸多共同点,比如青龙白虎的纹身,比如有意无意露出的腱子肉,比如大口吃肉大碗喝酒。更深层的点是,他们都不按常理出牌,超脱于朝廷律法之外,坚强地藐视俗世的权威。
 
“侠”是“义”的铁盟。义,公平正义,是人类的天赋追求之一。国家诞生后,人们把维护公平正义的职责交付给了公权力。遗憾的是,实践中总有公权力难以覆盖,无法庇护私人的地方,甚或官府的律法规章本身便有违公平正义之处,公权力的所有者营私枉法、为非作歹,最终走到了私人的对立面。此时,替身而出维护公平正义,为遭到侮辱、压迫者发声助力的,就是侠士。侠士急人之难、出言必信、锄强扶弱,水泊梁山称为“替天行道”,在金庸武侠世界中则是那面“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”的大旗,俗话称“行侠仗义”、文言则是“千里诵义,为死不顾世”。
 
黑社会也把义字挂嘴边。但黑道中人主要在团体内部讲义,并不想对外普及正义。在公权力缺失之处,黑社会仗势趋利,而不是致力建立公平正义的体制;面对公权力及其所有者侵权之举,少有揭竿而起的黑社会,却有攀附权力的歌颂者和沆瀣一气的爪牙。与公平正义相比,黑社会更在意“利”。
 
试举一例:民间斗殴,一方死伤,却无力向另一方讨还血债。黑社会或因人情所托、或因钱财所得,会出面向加害方讨要一个“说法”。这是典型的黑社会的行为方式。汉武帝时,河内郡的一个后生遭人殴死。死者叔叔郭解乃当世豪杰,武艺高超。其母便将儿子曝尸于外,激将弟弟出面报仇。郭解果然上门复仇,杀人者诉说缘由,告知争执是由死者引起的。郭解判断错在外甥,二话没说,放过凶手,埋葬了外甥。在郭解心中,凡事有是非曲直,对错在强弱之前。世人视其为大侠。侠之所以为侠,就因为他们怀揣公平正义,明是非,重对错。
 
那如何判断是非对错呢?标准的掌握和尺度的权衡,是每个侠士的“核心优势”。那些立场高洁,事事标准明晰,言必信、行必果,已诺必诚,不爱其躯,赴士之厄困,就成了万众景仰的大侠。江湖人尊称郭靖为郭大侠,就在于郭靖黄蓉夫妻几十年如一日维护江湖道义,惩恶扬善,专做好事还不求索取,更在于他思考问题站在国家、民族的高度,维护天下稳定大局和百姓的安康福祉。郭大侠此人,虽然智商情商都不高,武功也不见得高于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,但他心中始终装着礼义道德和百姓安危,天下尊为大侠之首。
 
仅仅有侠义之心与权衡标准,显然不能行侠仗义,还需要有实践能力。侠士之力,无外乎两者,一是武艺高强,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这已然是人们对侠士的固定印象。另一大行侠能力是主人公的家产、权势,比如,先秦的延陵君、孟尝君、春申君、平原君、信陵君等,无不是王孙公子,有权有势,腰缠万贯;水浒传中的玉麒麟卢俊义、小旋风柴进,也都是当地豪族,金玉满堂。柴进更是逊位的前朝宗室,手握免死金牌铁券丹书。两人尊崇的大哥、及时雨宋江,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刀笔小吏,但他也家资丰硕、收入优厚,所以能扶贫济困,广交天下豪杰。可见,一个杰出的侠士,要么是武林高手,要么是一方豪族,如果两者兼而有之其侠义之心就有茁壮成长的肥沃土壤。
 
先秦时,豪强世族阶层多出侠士;秦汉以后,豪族子弟罕见行侠仗义之人,尽管他们更有行侠仗义的基础。腰缠万贯、权势在手之人,属于现行体制中的既得利益群体,现存规则和公权力做派与其冷暖得失息息相关。高唱着“从内部攻破堡垒”的有志青年,无不在朝廷体制的奋斗浮沉中最终变成他们当初憎恶的人。历朝历代的官府不是傻瓜,只有真正信服现行价值观的人才会得到培养与重用。心在曹营身在汉的异己,终将成为大浪中淘走的沙子。权势熏天、富贵荣华的家族,必是体制战车的轮毂、丁卯或伞盖。当公平正义缺失、受辱之时,指望他们出面行侠仗义,在集权专制程度日渐加深的秦汉之后,越来越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 
柴进柴大官人,是豪族中行侠仗义的另类,或许他在赵宋皇帝眼中原本就是“前朝余孽”。《水浒传》告诉我们,一个高唐州知州的妻舅就敢觊觎柴家的产业、殴打柴进的叔父、辱骂柴进本人。可见,柴大官人已然是权势集团的边缘人物,就差被开除出荣华富贵的小圈子了。果然,柴进稍有反抗,就被小小知州打入死牢,判了死罪。祖宗留下的铁券丹书,根本保不了命,形同废铁。真正能保命的,还是自己的拳头。于是乎,大侠渐成武林高手的专利。他们用拳脚来奠定匡扶正义的筹码。我们祖先习武,在强身健体之余,附加了匡扶正义惩恶扬善等道德目的。
 
侠士起于民间,扶弱济贫,扬名州县,誉满江山。西汉七国之乱爆发,大将周亚夫率军平乱,路过洛阳,得游侠剧孟,喜出望外,认为吴楚举大事不求助剧孟,可见他们成不了大事。周亚夫得剧孟如得一敌国,足见游侠势力之大。可叹的是,行侠仗义赋予大侠的巨大影响力,引起了公权力的严重猜忌。国法难以光顾之地,侠士代行其职,是百姓心中的公共权威,却成为了官府的竞争者与对立面。汉景帝便没有周亚夫的雅量,听闻关东豪侠影响遍及州县,遣使尽诛侠士。
 
汉武帝征调天下富户充实关中,以为打压豪强、强干弱枝之计。关东大侠郭解列名其中。大将军卫青为其求情,说郭解一介草莽,孑然一身,可以免于征调。汉武帝断然拒绝:小舅子,能让大将军为之求情的草莽武夫,怎么能说无权无势呢?这样的人,比闷头发大财的福布斯富豪更可怕!后世对官府之外的群体性活动、高影响力权威保持高度政治敏感和武力警惕,持械结社渐渐非法,直至清朝规定男子歃血结拜也是违法行为,害得真心结拜之人只能交换名帖义结金兰。
 
权力天然带有扩张性、排他性。随着官府势力的逐朝逐代扩张,天下莫非王土,四海莫非王臣,难以寻觅公权力尚未覆盖的空白地。胡作非为的公权力所有者也长成了齐天猛兽。行侠仗义的空间萎缩严重,能力严重不足,再加上官府的高压打击,侠士群体溃不成军。侠义不再,黑社会当道。
 
在弱肉强食的丛林之中,黑社会要做那最强者,呼风唤雨;侠义之士则尽力改造不公正不道德的氛围,去浊扬清。黑社会的境界、风评显然低于侠士。但是,黑社会也并非全无底线与道德之人,他们也遵守江湖道义。江湖道义就是规矩,就是做人做事的红线。坏了规矩的黑道中人,很难在帮会丛林中立足,甚至有性命之虞。所以,黑社会并不是最低劣最无耻之人,等而下之的是不讲规矩、没有底线的流氓。
 
东京汴梁泼皮牛二,与卖刀的杨志谈好,只要证明确是宝刀就购买。杨志先砍铜剁铁,刀口不卷,接着竖刀吹毛得过,牛二都不认可,偏要再通过杀人不见血来证明。杨志提议杀狗代替,牛二坚持要杀人。这便是流氓无赖。规则在他们眼中,一文不值,只要能达成目的就随意伸缩,任意曲解。牛二就是要霸占你的宝刀,哪管什么规则、什么约定?牛二这种市井泼皮,遇到同样怀揣流氓之心却稳坐枢密院,掌握公权力的太尉高俅,则是小巫见大巫了。高太尉对上逢迎,乖巧善佞,置朝廷律法于不顾;对下党同伐异,贪婪淫逸,视天理人情于无物。就是因为有八十万禁军在手,多少志士仁人想绊倒高俅反为高贼所害,就连替天行道的梁山一百零八将也误信高俅招安许诺,为朝廷流血流汗又流泪,最后死散一空。世人难免扼腕,千万不能让流氓高坐公堂之上,那都是大流氓啊!
 
所以,黑社会不可怕,流氓无赖才可怕,掌握公权力的流氓最可怕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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