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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的世界大战

第一次世界大战,对后人来说是历史,对亲历者来说却是人生。亲历者的人生,对他人来说无关紧要,对于他的亲人来说,却是整个世界。每个人的亲历,就是他的世界大战,就是他的世界历史。对于他们的家庭和后人来说,也是如此。

之前描述战争的图书,往往从宏观政治、战略战术或者细节落笔,少有把目光对准每个亲历者的。客观的说,要挖掘亲历者的第一手资料,即便是费时费力,也不一定能得偿所愿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种难度越来越大。但是,《一战画传》(新华出版社20145月版)却把目光对准了亲历者,把笔触落在了个人的战争体验上,用栩栩如生的文字、用感人震撼的画面,还原了第一次世界大战。

全书以类似编年史的形式,描述了从1914年战争爆发到1918年停战为止的历史。该书的德国原作者,布丽吉特·哈曼,她的公公瓦尔特·哈曼在1914-1918年整个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,作为当时奥匈帝国的军官,在南蒂罗尔、加利西亚和罗马尼亚服役。他留下了内容翔实的战地日记,寄给了维也纳的父母和妹妹数以百计的家信,还用新型照相机记录下了战争的面貌。作者整理公公的这些遗物,并搜集哈曼家族的其他战争遗物和当年的新闻报道、债券、海报等资料。当然,作者也利用了德国、法国等地公开出版的文献、电台节目等资料。

值得一提的是,作者搜集了100年前大批德国阵亡大学生士兵的家信——当年他们作为“预备役军官”被大批大批地送往战场。这些大学生士兵的文字似乎具有某种魔力,能够立刻把百年后的读者带回枪林弹雨、血肉横飞的战场。同时,这些文字也是一颗颗子弹,刺痛读者的心。每当读者跟随文字在一战战场上徜徉,或忧伤、或惊叹、或憧憬、或回忆的时候,突然来了一句作者的旁白:“某某某在写信后的第二天阵亡”、“某某某死于四天后的战壕”……

战争的残酷不仅在于它摧毁了人类珍惜的一切美好,更在于它夺走了人心中柔软温暖的部分,把活生生的人改造成冷冰冰的动物。一天,28岁的阿道夫·施图默眼睁睁看着刚刚还在一起拍手的战友阵亡。一颗子弹从战友的嘴部射入,从后脑穿出。施图默一点感觉都没有,格外镇定和冷漠。事后,他在家信中写道:“(战场上的)每个人对死亡已经司空见惯了,早已不害怕这样的命运降临。”感觉、感情、婚姻、家庭,一切都被战争摧毁了。

然而,人类之所以为人类,就在于存在心底的坚持。人性永远不会泯灭,人永远不会混同于野兽。《一战画传》选取的亲历者图文资料中,战争的残酷依然摧毁不了人性的光辉。书中不时透露出闪光的内容。比如,25岁的哲学专业大学生卡尔·阿尔达格在家信中写道:“这里的除夕与众不同。一个英国军官举着白旗来到我们的阵地前,提出从晚上11点到第二天凌晨3点停止交火,以便双方掩埋阵亡将士。我方接受了这个建议。那些牺牲的战友终于补用躺在冰冷的雪地上了。双方后来延长了停火期限。英国人从战壕里爬出来,走到战场的中间地带,和我们交换香烟、肉罐头和照片。他们说不想再开火了。于是,战场上罕见地出现了彻底的平静。我们和对方士兵都爬出来站好,在阵地上自由地走动。”《一战画传》中还有德国和英国士兵再战场上勾肩搭背喝得醉醺醺地合影的画面,也有沙俄和德国巡逻兵在东线的夜晚,缩着脑袋在积雪中交谈的画面。“我们的军官甚至还走进了对方的阵地,在对方军官的纪念册上签名留念……”

瓦尔特·哈曼通过观察镜看到“敌军和我军的一些士兵一同参加了一场葬礼。在参加葬礼的时候互相交换一些红酒、面包、烧酒或者聊上两军也已经变成了一种战地习俗。”士兵们逐渐会帮忙清理敌军士兵的尸体,有时濒死的敌军会拜托士兵们给自己的女朋友写一封遗书。他还算是幸运的,士兵们有时会发现阵亡者的胸前夹着一封书信,可惜已经被子弹击穿了。更可惜的是,后方的某个窗口,还有人在望穿秋水,渴望着这封信的到来。

《一战画传》用厚重的个体感触、微观历史,烘托出了以往战争图书重点描述的宏观历史内容。书中一方面生动展现了亲历者个体悲惨的战争经历、艰难的前线景象,另一方面又通过众多的参展国宣传品、新闻报道等,展现了当时政府描绘的(或者说是希望民众知道的)战争景象。前后两者差异巨大,有些内容甚至是截然相反的。比如,一战期间的维也纳每天都在重复上演粉饰太平、故弄玄虚的把戏。报纸和所有宣传工具每天不分早晚地想人们灌输着战争狂热,“这简直称得上是企图挑战所有人智商的、再糟糕不过的一出闹剧,而每个人都是其中的演员。”法国漫画描述德国士兵在垃圾桶里翻找可以吃的东西,德国政府就公布两个肥头大耳的士兵在前线削大面包,冲着一桌子美食大笑的照片,极力否认饥荒。事实上,无论生活德国还是法国,还是其他任何一个参战国,战争都已经榨干了它们的物资,严重破坏了它们的生产,前线和后方都陷入了极度饥荒。瓦尔特·哈曼从1916年开始就开始写道:“晚餐吃的是医护兵舒茨捉的青蛙”;充当连队吉祥物的那条狗很可能“为复活节烧烤献身了”。

可怕而艰难的真相,要服从于政治需要。个体的真实境况并不重要,战争的胜利是最重要的。正是在一战期间,现代政治意义上的“宣传”及其机器出现了,并将在之后的政治生活中发扬广大。“老百姓在战争中需要做的就是服从和沉默。”从战争爆发那天开始,在参战国中就不再有什么自由媒体了。反战的记者被封口或者驱逐,继续发行的报纸都受到军队和新闻管理部门的严格管控。《一战画传》通过形象的图文内容,对这一内容有重复的强调与渲染。

一部战争图书佳作,当然离不开对战争的反思。《一战画传》的落脚点自然是“反战”。全书的主旨是通过一个个亲历者的感受,一句句亲历者的话语来体现的。比如,弗朗茨·容鲍尔中尉在前线散落尸体、污水漫腿的战壕中发问:“人们根本无法反思这一切。人们对一切事物似乎都麻木不仁了,我简直想象不到,一旦和平真正降临的时候,人们还能不能感到快乐和幸运。”

后人无法统计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准备死亡人数,一般认为死亡人口在800万到1000万左右。这个数字仅仅是被战争直接夺去的生命,不包括在战争期间因为疾病、饥饿、被俘、疏忽而死亡的人口,更不包括那些下落不明的失踪者。只有约一半的战争死者的到了安葬,其他亡者或横尸荒野,或丧生在不知何处的坑道底部、山涧暗处。经历战争的艺术家凯特·科尔维茨写道:“为了理想而献身的道理似乎永远都说得通,但是这样做带来的后果究竟是怎样的呢?……这样做的后果却是个民族之间的仇恨以及欧洲一切美好事物的丧失。”

第一次世界大战,人类历史上第一场罔顾人命的浩劫的爆发,距今整好100周年。我们今天读《一战画传》,可以重温那段历史中的个体与时代、温情与冷漠、真相与谎言,从而珍惜和平,不再有各自的战争经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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